我一直喜欢陈可辛的作品,原因很简单——常看常新,在不同背景、不同情态下看,能品出不同的况味。
他拍时代与人,拍的是一种流动性。
在不可逆的时代浪潮中,人物往往是“无根”的、有限的,人物命运往往既浪漫,又残酷。
《甜蜜蜜》中黎小军与李翘聚散离合,都在随时代的流波而舞;《亲爱的》勾画一幅“寻子”浮世绘,亦还原时代飞速发展下人心的孤岛;《投名状》同样拍悬案,讲的是乱世人命如草芥,情义与理想在暴力镇压下的荒诞悲情。
从大时代里截取切片,人性的所有光与暗都会被放大,情感也被放大,因此格外动人。
我能感受到,陈可辛在讲故事时秉持客观、冷静的立场,他不传递绝望,但底色往往在温暖与悲凉中游移。
《酱园弄·悬案》有所不同。
这一次,陈可辛的笔触既锋利又温柔,在不断渲染的湿冷之下仍有股热望存在。
正如詹周氏的命运——个体在时代面前如此渺小,充满无力感,但当一个女人的主体意识觉醒,决定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,她又生长出如此强大的不甘与对抗。
这是电影最震撼亦最打动我的内核。

有人认为,詹周氏的觉醒是从弑夫开始的。
我倒觉得,她一开始举起刀并非意图抗争,甚至不求今生保命,而是求后世安稳,以暴制暴是她唯一能发出的悲鸣。
“刀”是生存工具,终于,被他人眼中同样是工具的詹周氏拿来求生。
她没想到的是,这一刀不仅为自己的人生撕开一个新口子,也在无可悖逆的时代洪流中扎出一个印痕。
动荡乱世,新秩序与旧秩序、新思潮与旧思想击撞出一条裂缝,詹周氏如一株野草,就在那裂缝中扎根,生长。
她的命运转圜背后,是时代风向和大众情绪敲下法槌。

在“酱园弄杀夫案”曝光后,作家西林构建的戏剧舞台与詹周氏的现实遭遇形成了互文。
西林书写离家出走的娜拉,她也诘问:
在“要么堕落,要么回来”之外,娜拉是否有第三条路?
正是她的发声,让这桩案件有了超越个体悲剧的可能。
怎么趟出第三条路?
于詹周氏而言,第一步,是找回自己的名字。
电影英文片名《She’s Got No Name》,我曾下意识认为是詹周氏命运的判词——她没有父母,没受过教育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。
她被许配给詹云影,像个物品一般,装进新的笼子。
詹是丈夫的姓,周是养父的姓,建立起詹周氏这个身份,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被抹去、身体被摧毁、自我被剥夺的过程。
而偌大的上海滩,有多少詹周氏,有多少失去自我、甚至从未拥有过自我的女人?
努力干活替夫还债,却换来拳脚相加的女人;对她人的痛苦视而不见,只顾埋头吃饭的女人;拥有可以出租的财产,却动辄被命令闭嘴的女人……
也许她们并无区别——她们的哭声不被倾听,她们的人格被轻易碾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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