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这一版《超人》的动机不是为了看超人,而是想瞧瞧这类满溢着所谓美国精神、美国神话的电影,在特朗普式爱国表演盛行的时代,会怎样做出回应,哪怕只是条件反射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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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 版《超人》全球公映,票房成绩斐然。一部分原因是观众的怀旧情结,更大程度上则是大家对老 IP 推陈出新的期待。而且,多数抱着轻松心态观影的观众并未失望,只要资金充足,任何美国梦都能借助高科技,以更为绚丽的姿态重新登上大银幕。尼采笔下的超人绝非 “完美” 之人,他一心只关注自我超越,对仁义道德以及为万世开创太平盛世毫无兴趣。相比之下,DC 塑造的超人,在意仁义且刻意彰显,反倒像个儒家信徒,怪不得在新《超人》影片里,就连他的搭档 “正义帮” 都忍不住调侃他伪善。
对 “幽默” 有着执着追求的导演兼编剧詹姆斯・古恩,在继续塑造 “阳光超人” 形象的同时,还给新《超人》铺陈了另一条讽刺当下人类的线索,这条线索贡献了影片大部分笑点,也带来了些许反思。可以说,整个网络社媒时代的人类都成了讽刺对象,这堪称一部出现人类手持手机画面最多的超人电影。无论是热衷自拍的网红,还是在灾难现场打卡的盲目人群,亦或是镜头前痛心疾首表示不再信仰偶像的前粉丝,还有头戴洗脑仪器的键盘侠…… 前两者体现了这个时代的基本特征,后两者则显示出 “1984” 式噩梦的深化与进一步异化。粉丝热衷于造神、弑神,然后又轻易地再造神;被解放的 “键盘猴子” 在网络世界肆意狂欢,还借口法不责众。好莱坞对此怎能不心知肚明?
深入到政治层面,本片与早年超人电影(第二、三代)在冷战时代、里根时代的漫画化映射有相似之处,但更为复杂和隐晦。片中美国以外的波拉维亚(Boravia)与邻国贾罕普尔(Jarhanpur),网友们常常争论它们究竟象征着俄罗斯与乌克兰,还是以色列与巴勒斯坦,这种模糊不清恰恰是詹姆斯・古恩的狡黠之处。实际上,它们为何不能象征特朗普时代的美国与墨西哥呢?又或者,代表美国与任何它企图干涉的地方?波拉维亚那位无能又贪婪的总统瓦西尔・古尔科斯,其造型的飘逸与凌乱,混杂着对老年鲍里斯・约翰逊的戏仿,可举手投足间的自恋和愚蠢劲儿,又让人立马联想到唐纳德・特朗普。而他所依赖的头号神经质反派富豪莱克斯・卢瑟,给人的感觉像是普京和马斯克的混合体。诸如此类,詹姆斯・古恩都点到为止,刻意含糊其辞,这也是典型的迪士尼 / DC 工作室那种 “既要又要” 的狡猾手段。
最为关键的是,电影再次着重强调:超人是一名外星人,甚至可说是 “非法移民”。电影里美国政府对此的态度是反复无常。当超人威风凛凛、大显神通时,他无疑是美国神话的绝佳代表;可当他自作主张去阻止波拉维亚霸凌贾罕普尔时,他的准女友露易丝・莱恩(Lois Lane)竟然提醒他,这可能会让美国在外交上陷入不利境地。我的反应和超人一样:开什么玩笑?他何时就代表美国政府了?此时超人想起强调自己个人主义的一面,这也是美国精神的一种体现吧?然而,这并无用处。直到超人被政权怀疑进而自首,在被暴力拘捕时他声张自己的人权,负责逮捕的弗莱格将军却直言:你是个外星人,人权对你不适用!这跟特朗普眼中的 “非法移民” 有何区别?你必须证明自己对美国有贡献,否则就会被视为潜在的反美分子。即便是超人,也难以例外,他以往拯救人类的功绩,在电影中瞬间被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抛诸脑后,除非他冒着尚未恢复的生命危险,再一次拯救陷入危机的美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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坚信超人的人类,除了他的父母和女友,就只剩下售卖中东美食法拉费的移民小贩马里(Malik ‘Mali’ Ali)以及贾罕普尔的难民们。但后者只是满心期待超人拯救却无能为力的群体,因为超人得先拯救美国人。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前者以自己的牺牲反过来救了陷入困境的超人,凭借的是另一个外星人的同理心。电影最大的败笔在于,超人对此竟然毫无觉悟。他的原生父母对地球人的蔑视,此刻看来似乎不无道理。要是由诺兰监制甚至导演超人电影,在超人被全世界抛弃、怒骂之时,或许多少会展现出一些暗黑的报复人类的情节。然而,本片中宛如圣徒般的超人不会如此,他依旧坚守自己所信奉的 “服务人类” 的观念,与前现代主义中任何一个悲剧性的机器人别无二致。最终,他只能回到那对红脖子农民养父母身边寻求慰藉,重新回归美国神话。所以,他终究属于尼采所说的超人必须超越的那种庸人吗?这或许是詹姆斯・古恩最极致的反讽 —— 但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