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饺皇后》中,朱亚文饰演的警察华哥。
对年代变迁的浅尝辄止,也体现在电影的另一处设计。臧姑娘甫在港落脚,向姜大卫饰演的小店老板接活儿,带着两个女儿穿塑胶花、组装洋娃娃,计件取酬。这其实是香港人上世纪70年代集体记忆的重要环节,大量市民参与其中。
在前工业时代,香港人造花厂鼎盛时达3300多家,占世界市场80%的份额。不少家庭主妇为了照顾年幼子女,难以外出工作,便将货品原料带回家中,以家庭工厂模式总动员。香港前特首梁振英曾回忆,当年玩具加工费以磅计算,“全部在一张白色卡上记录,两星期结算一次,所以当年我接触的玩具不是玩具,而是存钱买房子的希望”。
臧姑娘带女儿做手工的情节,还原了家庭工厂的生产景象,但镜头一转,焦点飞快跳至女儿送货迷路,臧姑娘大发雷霆,以及臧姑娘居留证逾期,小店老板上门报信叫她躲警察,回归“母女落难加贵人相助”的叙事线索。塑胶花与玩具,成为转瞬即逝的年代符号,除了感动导演自己,对观众来说,实在是既无言传,也难意会的背景板罢了。
“母女落难加贵人相助”套路中最夸张的,是地痞流氓在湾仔码头收保护费一段。见小混混对女儿动手动脚,臧姑娘豁出命来挥舞菜刀,大佬志雄哥(刘伟强代表作《古惑仔》系列中的经典角色)不仅没有动怒,反而道一声“真像我老母”,好言相待,之后更是照顾其生意。这段情节也是刘伟强自身经历的投射。他在访谈中说,拍这场戏几度流泪,因为小时候住在元朗农村,有人要来拆房子,也是母亲挡在前面保护他,大喊“这是我的家,你们敢过来我就和你们拼命!”吓退对方。
但问题在于,这仍是刘伟强耽溺于搭建的旧日香港影视城中的自我感动,如同那些镜头反复流连的霓虹灯招牌。还有借志雄哥闪过的童年回忆插入个人全家福,以及用葛兰、潘迪华(60年代),许冠杰、罗文(70年代),Beyond(80年代)等不同年代流行音乐代表人物的歌声铺满两小时电影情节,都与臧姑娘的故事离题万里,更难使当下的观众共情。
潦草的众生群像
电影的另一个问题是,大女主故事不够,就用群像戏来凑。
在臧姑娘居住的陋室周围四邻,电影中安排了“七十二家房客”式的草根温情。但是,每个栖居于此的租客,都充满刻板印象下的功能性。
一句“我从前在妓院做过”的独白,表明包租婆红姐(惠英红 饰)的身世。红姐宽免臧姑娘的租金,不求回报地支持她的一切。至于动机,也许只能以“因为自己淋过雨,所以要给别人撑伞”概括;讲上海话的落魄小开家暴妻子致其跳楼,所以街坊们聚在街头烧纸,缅怀抱团取暖的岁月;因为故事发生在湾仔,所以需要薛凯琪、江美仪饰演的舞女,来代表声色犬马的花花世界;再来一个“花样年华”式的旗袍师傅、一个给她介绍工作的电车司机,还有手把手教她踏上码头卖水饺之路的糖水伯(袁富华 饰),草根互助的群像就安排完了。
到了后半段,湾仔码头品牌做大做强的部分,时间线以新闻片段加走马灯字幕形式滚滚而过,除了红姐和糖水伯两位重要贵人,热热闹闹的邻居们集体不知所踪。就连这两大重要配角的效果,也是靠演员自身的功力加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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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饺皇后》剧照。
惠英红自述,拍摄时她设计了一个细节,原本自己在抽烟,看到臧姑娘的两个女儿在门后偷看自家电视,她不动声色地默默熄灭了烟蒂,侧身换个坐姿,方便两个孩子观看。这个设计的确巧妙反映出红姐的冷面热心,善待孩子。
而糖水伯作为臧姑娘前期摆摊事业的良师,知恩图报的臧姑娘竟与之失联多年,直至街头与捡纸皮落魄的他重逢,承诺为其养老,个中起承转合仍是无从知晓。最后仅靠袁富华一个踟蹰、无奈又感慨、感激的眼神,为如此粗陋的情节安排打了圆场。
借底层小人物折射众生百态,原本是港产片的舒适区。以“一个女人的史诗”论,有吴君如主演的《金鸡》(2002),以“建筑映照城市变迁”论,有讲街市兴衰的《每当变幻时》(2007)。前者以徐娘半老的妓女阿金的自述,回望从15岁到40岁的人生,从“鱼蛋妹”、舞小姐、按摩女做到“一楼一凤”,经历形形色色的男人,背景穿插着香港回归、金融危机等历史事件;后者围绕卖鱼妹与卖鱼佬,一个盼望走出街市,一个恋旧渴望稳定,却频频撞上命运的南墙,十年后故地重游,重温与商贩们的昔日笑泪。
《金鸡》主题曲《一生何求》《每当变幻时》都是怀旧港乐。《水饺皇后》也安插了1984年翁倩玉演唱的《信》的旋律反复响起,并在片尾献上李宇春的翻唱版,强行呼应“命运是对手永不低头,从来没抱怨半句不需要理由”的歌词。这种精神确实贴合臧姑娘的命运,只是二者间的关联,不必以电影为载体亦可抵达。
刘伟强称,《水饺皇后》剪出8小时素材,最终放映的2小时只是精华版,希望日后能再出12集的剧集。事实上,就像网友对综艺节目《浪姐》的期待并非是遴选出真正的唱跳女团,而是成团过程中女性之间相处的化学反应,观众对臧姑娘探索饺子皮、开发冷冻线,本身就兴趣不大,如何“乘风破浪”,才应该是剪辑聚焦的重点。
在此层面上,相较“真人真事改编”的巨细靡遗与为尊者讳,反倒是种种虚构角色因为有取有舍显得更加立体。虚构的主人公可以受骗、贪财,会爱人错过,也会悔不当初。有了人性的晦暗才更有以情动人的生动轻盈,而非面目模糊、众星捧月式的纸片人,也更贴合大时代下小人物的角色弧光。
也许,需摒弃“大女主”主题先行的包袱,放下所谓的情怀与自恋,才能拍出平淡自然的女性奋斗史,而非看似面面俱到,实则隔靴搔痒的成功人士样板戏。